::|
 各期目錄
147期  第72頁  主題 : 編輯推薦登高三觀

我的大山~台灣中級山探勘魂

文、圖╱崔祖錫
圖片 說明:紅檜森林  點下新開視窗顯示放大圖片
紅檜森林
尋找我的荒野•三十年岳界探勘的變遷
我的大山~台灣中級山探勘魂



走跳中級山,彷彿有一部分的生命與靈魂,永遠留在這一處廣大荒蕪的千山萬水中。台灣中海拔荒野的領域,還有更多可發掘的珍寶等著有心人尋訪。


記得上過某個心靈鍛鍊成長課程,一次台上的導師引入了一個概念:「人的範疇」──在積極面上只能會是「更多更好更不同」。這個意思是,身而為人不是神,如果不是消極面的孤立疏離,我們對人生仍抱持著積極的態度時,其實也只是在求更多、更好、更不同上打轉。放眼這個世間,大多數的人真的在求更多與更好的。而那些特立獨行,看似在荒蕪領域開發出一片天的人,其實也是在更不同的方向內打轉,本質上和更多更好也沒什麼不同。

於是我這個長年爬中級山,走探勘或人少的路線,以為發現秘境,拍下較少人關注的美景,結果也只是求不同而已吧!



山野大探險
最早我也是熱衷爬百岳的。還記得高中在圖書館唸書時,常常會去翻那本厚厚的第一版戶外生活的《台灣百岳全輯》,嚮往著旅遊路線之外的台灣高山之美。大學第一個加入的社團就是登山社,從此開始了我的高山百岳之夢,四年內爬了八十幾座百岳。但其實在百岳四五十座後,我發現台灣高山雖然壯美,卻因為路線、營地固定,在走完相對困難的南三段後,爬百岳似乎缺少了某種感覺……

大二那年,偶然拿起大一傻傻跟著學長姊團購第一版的全彩銅版印刷、扔在一邊一年沒看過的《丹大札記》,卻驚為天人。心想:「這才是真正的登山啊!」雖然不是生長在地理大發現,或是未知大探險的時代,可以有那樣發現新天地的豪情,但至少可以在榛莽未知的山林中揮汗探險,這種樂趣在這時代已屬稀有。

原來,登山不只是看美麗的風景、不只是走固定的路線。小時候會傻傻的跑到書店看地圖按圖索驥,但其實除了在資料或老地圖上找尋百岳之外,我們也可以走出台灣山岳的新天地!而這些近似小小冒險的所謂「探勘」登山,場域大多在1945年戰後荒廢的台灣所謂「中級山」區域,需要豐富經驗、更多越野探勘甚至繩索技術、面臨行程中更多未知與挑戰。

台灣山岳的場域從南部熱帶的低海拔,一直到3952M玉山絕頂的亞寒帶高山岩屑地,橫跨的氣候帶林相與地質地形,環境極其複雜多元,傳統登山的場域因此大致分為「高山」、「郊山」、「中級山」。其中,中級山一直是爬高山與郊山之後最少人關注的一塊,因此連名稱都如此讓人混淆,其實「中級山」是難度最高的地方,海拔高度大致1000~3000M(下限視環境狀況而定)的中海拔,不但是台灣珍貴樹種如檜木、台灣杉和各種野生動物的故鄉,也曾是大量原住民的生存領域。多少先民遺跡、清日國民政府的史蹟、伐木掠奪山林的往事,都隨著大量原住民因政治力先後移出、山林禁伐後,成為真正的無人地帶。

在蒼鬱樹海與濃厚雲霧籠罩下,這些生意盎然也因此保留了最具台灣山林原始魅力的一面。我甚至認為,有些最美麗、最具向世界誇耀的代表性世界遺產,大多藏在這片最為人遺忘的「中級山」而非高山──這多少年來,也只有少數「求不同」的登山者涉入這片山域。


探勘的黃金年代
戰後台灣山岳整個荒蕪,又因施行戒嚴,大約在民國50年代起,終於有零星的挑戰先鋒,注意到台灣許多超過3000公尺的高山。岳界最知名的「四大天王」,就是戰後開拓台灣高山的領先者之一。剛好在經濟開始好轉的年代,台灣百岳的選出,馬上受到社會大眾的注意,一場瘋狂登百岳的年代於焉展開,無論社會人士或大專院校學生都以攀登百岳為榮,也因此帶動了戰後第一波登山熱潮。之後隨著登山人口成長,極少數人也開始跳脫僅僅蒐集台灣百岳的模式。

舉例來說,在中級山探勘史上相對重要的台大登山社,經歷山難重創之後,反而開始漸次探勘深入起這些台灣最荒野、也最困難的中海拔領域。從大南澳、丹大山區、白石山區到南南段山區,這些台灣中海拔區域神密的面紗終於被揭露。因成績斐然,其中紀錄探勘點滴的《丹大札記》和《白石傳說》,讓許多大學登山社甚至社會團體,也開始熱衷這種更具創造性與難度挑戰的登山活動。

我有幸在攀爬多數百岳後,恭逢區域探勘的黃金年代──那是在民國八十年代,大學時期在桃竹苗山區訓練出來得中級山探勘技能。在研究所時期帶領學弟妹,多次進出位在台灣南天之東的大崙溪流、新武呂溪與鹿野溪流域,那裡是布農族分布拓展的南界,在關山警備道與內本路警備道包夾的這片曲折山水,也是當時日本人最頭痛鞭長莫及的,是最頑強最後抵抗日本統治的「兇蕃之王」拉馬達星星的家鄉與最後根據地。在這裡我們見識了大崙西深處的奇山異水,為現在鼎鼎大名氣勢磅薄的轆轆溫泉命名。重點是在這一種未知與榛莽山林中探勘的一切,我們與土地與自然的連結更深層更密集,而且可以說生命與靈魂的某個部分,好像永遠的留有一部分在這一處廣大荒蕪的千山萬水中。

受到台大山社或其他早期有做區域探勘的學校登山社(如興大法商、復興商工)的影響,民國八十年代,各大學山社紛紛進入僅存的幾區「處女地」,各立山頭。如中原大學勘查拉庫拉庫溪流域,東海探勘白姑山區,逢甲山社探勘各高山周邊中級山區。而社會團體(其實是極少數人物)聯合而成的「基石俱樂部」(包括南部的東港博岳隊),也以不同於大學山社,類似攻山頭的模式,踏遍台灣戰後相當多數的岳界首登山頭。回想1990年代,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區域探勘黃金年代。而古道探勘、原民部落踏查、中級山相關的技術攀登,也在此時成長茁壯中。


衝擊與轉折
1999年9月21日深夜,一場撼動所有台灣人心的大地震,也對登山界造成了很大的衝擊。許多以往通行無阻的山區公路(如中橫)長期封閉。本就崩塌盛行的地質,加上連續幾年接連不斷的颱風侵襲,讓許多登山路線、古道變得更難親近或是幾近崩毀,在某些層次上,這限制了本土登山活動發展的空間。2009年發生的八八風災,更重創了中南部山區的植被與交通,深度中級山探勘和深山古道的活動開始停滯,某些高山路線多少也變得更加困難不易到達,登山路線開始呈現兩極化的狀況──熱門的成天擠爆人,冷門路線愈來愈少人走。

隨著網路時代的來臨,資訊的流通和取得變得更便利,以往都要親自跑到各山社要紙本紀錄;去圖書館印經建版地圖的時代消失了。而學生休閒和目標生活也有了大變化,登山活動不再是揮灑青春、好玩有趣的活動選項,因此各大學登山社人數銳減,傳承斷流。這時這種要吃苦犯難的中級山探勘,變成了人單勢薄的孤軍,於是有志於此的學生或社會人士聯合組成跨校團體。民國九十年代組合的「貓腿登山隊」是一群能力超強的探勘咖組合的夢幻團體,他們將以往各區域探勘的成果串連出更精彩的路線,像是「嘆息灣」也是那時候被發掘。但另一方面,各中級山大區域的神秘面紗大多已經被揭開,90年代那種未知的區域探勘與驚喜已成為絕響。


中級山的故事未完待續
很多「科班出身」的登山者,對於現在網路時代登山團與登山者的品質不以為然。雖然登山普及化,更多人深入山林,整體國民戶外山岳知能與觀念卻仍遠遠不及歐美日本。不過,這麼多年來,台灣山岳還是有一定的開展。很多以往要「探勘」的中級山路線,現在已經變成傳統登山路徑,更多百岳外的台灣山林之美有機會觸及普羅大眾,而如古道、原住民、生態、地質、山岳攝影、山徑越野跑等多元的山野活動和更深入細緻對山林的探勘也持續拓展。經過了這幾年封山、搜救資源分配、地方政府管制的山域政策倒退與混亂期,2019年,政府終於定調要「全面開放山林」。希望這次宣示,能使我們成為名符其實的戶外山海國家。

這些年,我仍持續在中級山走跳,但已經不是早年那種完全未知、從無到有的探勘(這類純粹未知路線也幾乎沒有了),而是想用攝影記錄下這些台灣山岳中最深入最不為人知的美麗,並展現給世人。同時,也採取帶領與教育的方式,讓更多人從事中級山探勘領域。山林環境方面,全台灣的獵路系統大量的消退與消失,山林中的水鹿大量生長影響了林下植被,也間接影響以往探勘總是砍草鑽箭竹的型態。不過近期太魯閣與中之線探勘與調查報告的書出爐,也持續證明了台灣中海拔荒野的領域,還有更多珍寶等著有心人尋覓揭露。
「求不同」也許沒那麼高尚,但也沒那麼的不值一提。至少,我在中級山探勘領域的這廿多年,也許遠離大眾登山的這個領域,逃避了人類社會的紛擾與責任,卻也從此獲得了生命中最深刻的靈魂滿足。
註:關於中級山探勘所需技巧知能,請參閱146期〈非傳統登山~探險者先鋒之技能〉一文。


我與台灣山岳
與《台灣山岳》初識也是我第一次到剛開幕的誠品第一家店,是我大二那年。從此誠品和《台灣山岳》都是我嚮往追求的人生目標。投稿多年,終於在19期刊登了我第一篇文章,38期撰寫了第一個特輯,之後陸續參與寫稿。到60期正式加入特約編輯與企劃的行列。接下來的日子,過著兩個月去開一次編輯會議,然後不斷被編輯催稿的日子。一路走來,數不盡的企劃和寫作非常多特輯和文章、甚至還代表雜誌去誠品巡迴宣傳和受訪甚至幫忙帶活動,製作了無數引以為豪的特輯也寫過不知多少文字……這些都是早期我把《台灣山岳》雜誌當作登山界經典呈現媒體時,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我與台灣山岳的日子,充滿了濃厚的、山下的、文字與人、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另類滿滿的豐富回憶,對於紙本雜誌暫時告一段落,才發現即將失去的東西已經在我生命裡佔了一定的重要份量。